写在前面,又是一些碎碎念
从中国回来以后,我郑重其事地记下了十个想写的主题,结果最后只完成了一篇,看来写作的门槛不在于灵光乍现的念头,而在于日复一日的枯燥执行。持久对抗本能的懒散,把瞬时闪现的火花不断锻造成切实而持久的文字,的确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
感受就像品尝美食一样,都有它的最佳赏味期。延迟的书写更像是一场考古,从零碎的、残缺的,不完整的回忆里小心翼翼地挖掘和拼凑,过程中难免变味。当然味道不一定必然变得更差,时间的发酵甚至可能让痛苦转化为某种温柔的甘甜,但间隔越久,失真就越严重,这是没办法改变的规律。尤其是当回忆中穿插交织着很多私人的情感,细腻的,不可言说的部分,我本能抗拒这样的挖掘和拼凑,可是拖来拖去,很多值得被珍藏和回味的感受就这样在意识海洋里慢慢褪色,最终完全消失了,我当然也并不甘心接受这样的消失。所以趁着年终,趁着冬令时长长的夜色带来的情绪低落开始理所当然,趁着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怀念些什么的,也趁着感受还没有完全退却之前,我决定打捞点什么上来。
十年,一个缩影
也许来谈谈移民吧,但是请不要期望看到什么严肃的回忆录。
先来分享最近在小红书上蛮火的一个帖子:点击就看:【来美国10年,最后被迫离开】
我想每个在美国经历过移民道路的人读完这篇帖子都会觉得无限唏嘘,十年,一个人最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被消耗在无休止的等待、拒绝、再等待的循环里,最终也未必能换来什么圆满的结果。好像永远是法律意义上那个临时的人,随时可能被请离场,甚至不存在任何申诉的希望。漫长而荒诞的移民系统,吞噬着千万个相似人生,被消耗的时间,被推迟的决定,被悬置的未来,只为了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很多人在评论区指责他没有在关键节点做正确的选择:比如没在最容易转码拿大包的时代转码,说他身份不稳还跳槽是自寻死路,嘲笑夫妻俩读的online CS master就算回国也过不了大厂简历关,甚至奇怪Ta们为什么不走之前抓紧在美国生个孩子…说实话我看了只觉得恶心。
帖主在后来解释说当年选择土木专业是因为童年时亲眼见证了迪拜哈里法塔拔地而起,觉得像魔法一样,多么单纯的理由和美好的热爱呀。但当他失败,没能换来一张美国绿卡,这份单纯的热爱就成了可以被成功者嘲笑的愚蠢和不值一提的天真。但是每个人都能在十八岁时精准踩中时代的风口吗?谁又能预知风口什么时候会突然消失呢?
为什么仿佛从决定逃离出生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不被允许做任何不够聪明的选择,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功利地让位于得到身份,每一份热爱都必须在身份面前低头。申请不感兴趣但就业稳定的专业,挤破头也要进给毫无道德底线但报酬丰厚的公司,甚至开始为人际交往和亲密关系计算回报率,把人生拆解抵押成一场场冗长而冰冷的交易,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们不认同出生时被强行分配的国籍,因为我们反对它与自己生命路径和人格价值的终身捆绑,因为我们想要在基本的生存之外,争取一点为人的自由和尊严而已。
我的八年
2016年底我第一次来到美国,除去中间gap的一年,至今已经差不多八年了,虽然其中有四五年是在读书,但从八年的时间跨度来看,我的确也成为了那种燃烧掉人生十几年做筹码,悬浮在liminal state里的赌徒。
作为一个反婚反育的女权主义者,婚绿这条公认最快的捷径对我来说是完全关闭的。我拒绝把命运的钥匙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身份依附于婚姻,婚姻依附于具体的他人,这样的捆绑机制实在太荒谬了。我警惕异性恋传统婚姻中天然存在的不平等脚本,更不愿意为了摆脱一种国家暴力,而自愿进入另一种性别暴力。赌人心不变和靠运气步履维艰,我实在说不出哪个更难。况且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维持一段关系超过一年的人来说,光是想象能有勇气和一个异性踏入婚姻,并且维持数年持续的心动,就已经觉得这几乎是人类文明的奇迹了。何况这种制度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幸福,只在乎你是否稳定,感情量化成了可以被考量的数据。
对于随遇而安,缺乏野心,又过于独立的我,蹲移民监狱竟然成了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归宿,听起来挺可笑的,而我甚至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这两年我常常在想值得与否的问题。
在美国的生活当然是自由且快乐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吧。但为了获得这种自由,我必须先交出另一些自由:选择工作的自由,说走就走的自由,躺平休息一会儿的自由,随时改变人生方向的自由。用至少十年交换一个也许有一天我可以真正自由的想象,十年之后,我如果再读到此刻写下的这些文字,我会是什么感觉呢?我会后悔吗?
决策与代价
在九月回国的时候特别倒霉的我正好遇到了Trump发布H1B新政,于是那天睁开眼睛以后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你还有20小时返回美国,否则入境需要缴纳十万美元。
现在再回想,其实我已经记不清楚当时确切的感受了,但我记得很多细节:
被朋友们轰炸的微信消息,小红书大厂员工分享公司律师建议立刻返回美国的紧急邮件,妈妈慌乱中帮我塞满的行李箱,出差在外,还没赶回家的爸爸,立刻开车来接我去机场的大大,堵车,没赶上登机,被浪费掉的第一张机票,刷到的六万人民币的天价航班,终于抢到的第二张单程近九千人民币的机票…从韩国到Lax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我几乎每一个清醒的时刻都在流眼泪。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无奈、不甘、困惑和恨意,恨系统的荒诞,恨我的无能为力。更恨我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服从。

结果后来刚落地到Lax就看到新的政策解释。一场乌龙,一出闹剧,蒸发掉的上万块,被彻底打乱的回国计划,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没有人需要为含糊不清的新政策和滞后的解释负责,甚至没有人会对你说一句抱歉。你只是一个数字,一颗可以被随意拨弄的棋子。而更荒谬的是,你甚至会觉得庆幸,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冒险,庆幸还好这只是一场乌龙,一出闹剧。
后来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更多的故事:有人中止了离婚程序、有人取消了婚纱照拍摄、有人放弃潜水行程,有人结束了禅修旅程,甚至有一架从法国起飞的飞机在空中掉头,飞回了美国,每个故事背后都是一个被打断的人生碎片。大家笑称Trump玩了一回烽火戏诸侯,不懂留学生何必这么敏感,谨小慎微,可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好笑的,可以被取笑的笑话,而是移民者身上相同的恐慌,这是一种没有经历过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感受,被悬在半空中,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慌。
而这样的恐慌,我们每一天、每一年,整整十年,都在不停地经历,这样的恐慌是我们的日常。
或许一场没有退路的告别
回归移民这件事。
移民体系,在我看来,是一种残酷的悖论。它先制造痛苦,再用痛苦完成筛选与赋值,只有经受住折磨的人,才配得到它所许诺的东西。它通过提高门槛来证明自身的价值,通过折磨申请者来强化通关者的正当性。当你终于能站在终点回望来路时,你几乎不可能否认这段经历的意义。因为否认它,就等于否认自己所付出的一切,你必须相信它值得。移民体系让你成为自己痛苦的辩护者。
我读杜布拉夫卡,读布罗茨基,读李翊云,读移民文学,在Ta们的书页里,我不断辨认出同一种创伤:相似的悬而未决,相似的文学隔膜,相似的离散与拉扯,相似的藕断丝连,相似的等待与犹疑,相似的摇摆不定的天平,一端是亲情,一端是自我,一端是归属,一端是自由,一端是过去,一端是未来。
我不再属于出走的地方,因为我和曾经熟悉的语境和文化渐行渐远了;但我也不属于此刻停留的地方,因为我永远是带着口音的外来者,我悬浮在两者之间,某个虚无的、灰色的中间地带,我似乎同时拥有两个、甚至很多个不同的世界,但同时又一无所有。我被分散在不同的时区、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记忆里。而世界本身并不欢迎那些试图跳脱出既定规则的人。于是一种又一种规则被制造、遵守,强调,试图把人牢牢固定在出生的土地上。
我没有答案。
也许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断回望,不断质疑,用母语为自己搭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在无法预知终点的现实里,把书写作为我替代性的安顿。
我不会试图为这套体系寻找解释,也不想替自己痛苦的部分做出和解,我只想保留必要的疑问,保留必要的不适,保留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还要保留我的分裂和我的失语,然后尽量诚实地书写我的感受,给十年后的自己。
后悔也好,释然也好,都谢谢你。
谢谢你承担了现在的我想要的生活,承担了一场很漫长的等待和所有不确定的结果。如果是期望的结果,那么恭喜你;如果是期望之外的结果,无论中间因为什么而改变了,也都没关系,人生不过是一场体验,经历本身比结果重要。
希望你玩得开心!^^